弑神者也要走无限流吗? 第173节
“好辛苦噜……”日菜小声说。
“活着的时候做了错事,死了就要还。”薛礼的语气没有变化,“大唐活着要服劳役,死了朝廷给他们养着,自然也要服劳役。”
“城外的树林,就是本官十多年来,带着鬼差一颗颗种上的。”
“白日鬼物出不去,到了晚上,鬼物就会出去劳作。”
“整个大唐,如今的繁华,就是靠着鬼物不知疲倦的劳作。”
“这里已经算好,一些贵人甚至会提前买下人死后的劳役,让他们死后为自己种田、织衣……”
说到这里,薛礼长叹一口气。
弦卷心蹲在日菜旁边,金瞳里映着那些微缩的街巷和移动的小人:“他们……会不会觉得累?笑容全部消失了……”
薛礼沉默片刻,只是说道:“鬼不会累,但会倦,不过,诸位仙子前几日所放的光影戏,倒是在这鬼城里传遍了。”
“许多老鬼都说,自死后从未如此开怀笑过。”
“戏里的故事、人影晃动,虽与阳世不同,却让他们记起了活着时看百戏、听鼓乐的滋味。“这……便是功德。”
弦卷心闻言,金瞳倏地亮了起来,嘴角的弧线重新扬起:“真的吗?太好了!”
墨缇丝则笑眯眯地拍了拍手:“能带来笑容,就最好不过啦!”
薛礼微微侧身,引着众人目光投向微缩山城的东南角。
那里有一片较为开阔的广场,广场中央赫然是一座精巧的戏台。
戏台飞檐翘角,台前两根朱漆柱子漆色却鲜亮。
台上正有手掌大小的木偶鬼物在活动,有的甩袖,有的挪步,虽无声响,动作却颇有章法。
台前广场上,密密麻麻坐着、站着更多微缩鬼影,皆仰头“看”着戏台。
“今日恰逢排演新戏,诸位若有兴致,不妨一观。”薛礼说着,就有鬼差搬来座椅。
钟离弦率先盘膝坐下,五女也各自落座。
只见一个头戴翼善冠、身着明黄袍服的木偶,被放置在锦榻之上,似在沉睡。
倏忽间,数个青面獠牙、身形扭曲的墨色鬼影木偶自台侧飘出,围着黄袍木偶打转,做出扑咬恐吓之状。
黄袍木偶在榻上辗转反侧,手臂乱挥。
此时,台侧又上一白衣木偶,长须飘飘,手持一柄小小的木剑,朝着鬼影一指。
鬼影顿时如遭重击,纷纷退散、倒地,化作几缕黑烟消散。
白衣木偶再向黄袍木偶颔首,黄袍木偶遂安定下来,作揖感谢状。
戏台旁,几个充当乐师的鬼魂适时以幽冥之气模拟出几声缥缈的钟磬音,以示妖祟退散、祥瑞降临。
戏继续往下。
莫相知护驾有功,得玄宗赏识,留侍左右。
后又娶了公主,成了驸马。
戏里将公主演得貌若天仙、贤良淑德,与莫相知举案齐眉,恩爱非常。
再后来,安史之乱,莫相知一日平定,权势日盛。
戏中演他如何整顿吏治、平定藩镇、发展农桑,又演公主当了皇太女,如何成为女帝,生下聪慧皇子。
看到此处,钟离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戏还没完。
又演到莫氏取代李氏,成为大唐皇室。
原本的李唐宗室感念莫相知保全之恩,自愿西迁,于西域得“毗沙门天王”与“卫国公李靖”英灵庇佑,重建基业,便是今日大野都护府。
薛礼抚掌轻叹:“这戏排了三月有余,鬼众们甚是喜爱,先生以为如何?”
钟离弦不答,只抬起右手,五指虚张,对着大殿中央缓缓一按。
“——威灵闻召急来临——”
无声无息间,一尊青黑色的人形虚影自他身后浮现。
虚影高约八尺,似金刚石凝就,通体泛着冷硬光泽,胸口处一道雷电剑痕分外醒目。
正是【召将变神不动威灵尊】。
虚影双手一展,两条暗沉沉的金刚索自腕间蜿蜒而出,如灵蛇般钻入四周空气之中。
霎时间,殿内一切,全是被定住。
仿佛有一张无形巨网笼罩下来,将时间、空间、能量、物质,一切色相统统锁死在原地。
那些吹奏乐器的鬼魂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,嘴唇半张;模型里一个小偶正抬起右脚,悬在半空;连穹顶珠光似乎都停止了流淌,凝成一道道僵硬的乳白光柱。
唯有钟离弦,以及他身前三尺处的薛礼,还活着。
薛礼先是骇然,继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发出炽热光芒,立刻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“天王!尊驾果真是与莫神仙一般的天王!下官有眼无珠,竟以凡俗之礼相待,死罪!死罪!”
他连磕三个头,抬起头时,清癯脸上竟淌下两行阴气凝就的浊泪:“自先皇失踪,幽冥司日渐崩坏,下官守着这敦煌鬼城,日夜忧惧,如坐针毡!”
钟离弦任由他跪拜哭诉,方才说道:“此处只你我二人,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。”
薛礼这才颤巍巍起身,用袍袖抹了把脸,阴泪遇袖即散,不留痕迹:“不敢欺瞒天王。”
“自先皇一年前失踪,莫唐朝廷便下了严令,各地幽冥司须竭力维护先皇‘忠臣孝子、顺天应人’之形象。”
“这戏本由长安钦天监下发,各州府鬼城皆要排演,每月初一、十五演给来此巡察的阳间官吏看。”
他苦笑一声,“便是做鬼,也须学会粉饰太平。”
钟离弦:“莫相知如何失踪的?”
薛礼摇头:“下官不知。只知一年前,先皇最后一次显圣,是在泰山之巅与一尊将军神厮杀。”
“战后,先皇亦不知所踪。”
“这幽冥司建立在全国各大山和城,汇聚天下幽冥之气在长安底下的鬼城,由鬼帝也就是宣宗孝皇帝执掌生死。”
“据说,长安城的鬼城已经沉没。”
“幽冥司的鬼吏都感觉得到,原本各地的灵气是向着长安而去的,现在全部变成了泰山府。”
“更有无数幽冥司沉入冥土,先是岭南鬼城沉入冥土,接着是江南、中原……鬼城一座接一座崩塌,城中鬼物尽数被扯入真幽冥,再不得返阳间半步。”
钟离弦却道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薛礼再次跪下,一字一句道:“下官斗胆,请天王救救这满城鬼众!”
“人死如灯灭,本该魂归地府,入轮回,了前缘。”
“可先皇以无上神通强开幽冥司,将亡魂拘于此间,美其名曰善恶有报,不让人生死相隔,免去离别之苦。”
“实则是以鬼为役,以阴补阳!”
“鬼众在此,不得超生,不得安宁,须劳作服役,须遵从阳间法度,甚至……须为莫唐粉饰太平!”
“这算什么解脱?这分明是另一重囚笼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周身阴气翻涌,官袍无风自动:“下官生前为敦煌县令,修渠垦田,自问对得起百姓。”
“死后蒙先皇敕封,镇守此地二十余年,亦兢兢业业,不敢有负。”
“但眼见鬼众苦役不息,轮回无门,眼见幽冥司渐成朝廷工具,下官……心下难安!”
他重重一叩首,“今日得遇天王,下官愿吐肺腑之言:这鬼城,不要也罢!只求天王施以援手,助城中鬼众解脱,入真幽冥,入轮回井,得一个清清白白的来世!”
钟离弦沉默地看着他,只是问了一句:“善恶有报不好吗?不入地府不好吗?”
薛礼却抬起头,坚定道:“善恶若有报,乾坤必有私!”
钟离弦不置可否,只是说道:“既然如此,你等待不就可以了。”
“反正生死不明就是死了。”
“【幽冥都箓正印】难以维系,泰山府君占据泰山鬼门关,你这幽冥司早晚也会沉入真幽冥。”
薛礼却苦笑道:“大人,这正是下官为难之处,原本这鬼城也是早晚沉沦,我等死者也可以得到解脱。”
“却怎知,一个月前,一贵妇人径入幽冥司最深处,将一座佛塔放那里。”
“自此之后,原本下沉的鬼城,竟然止住,甚至反而回升,世人都说是因为先皇回来了……”
钟离弦挑眉:“那贵妇人是谁?”
薛礼摇头:“下官不知,只是那佛塔绝对不是寻常之物,怕是一件神具,再加上当时鬼物纷纷拜服,却又在她离开后,什么也不记得……一些道士和僧人认为,她可能是一位女神。”
钟离弦闻言,陷入沉思:‘女神将将一座佛塔放在了这里,有趣,怕是目的不单纯。’
‘这个女神到底是单独出现的女神,还是这个世界最后之王的帮手?’
‘虽然神祇组队感觉不太可能,但是也不一定,尤其是泰山府君似乎没有什么‘钢’的属性。’
‘钢是神格特化的神,专门负责战斗,什么其他的权能都没有,只有战斗方面的权能。’
‘要是那个女神是最后之王的帮手,把佛塔放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?’
想到这里,钟离弦来了兴趣,决定一探究竟。
身后威灵尊虚影悄然散去,金刚索收回,凝固的时空如冰融雪释,重新流淌。
尘埃继续飘浮,珠光继续倾泻,小偶抬起的脚落了下去,鬼魂乐师的嘴唇合拢。
五位少女眨了眨眼,浑然不觉方才时空已被定住数息。
薛礼已恢复恭谨姿态,垂手立在旁侧,仿佛从未下跪哭诉。
钟离弦只是淡淡一句:“我答应你了,带路。”
122 其实律令册就是小纸条
薛礼听得钟离弦应允,只整了整青色官袍,对着幽冥司殿中那座微缩山城,躬身一拜。
这一拜下去,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,如投林倦鸟般,“嗖”地没入微缩山城之中,也化为米粒大小。
“我去取一样东西。”钟离弦向前踏出一步,脚下青黑石板却陡然放大,视野中的大殿穹顶如天幕疾升,两侧梁柱粗如山岳,殿门外透进的幽绿磷火膨胀成悬空的硕大光球。
回头望去,方才端坐的大殿已遥不可及,穹顶夜明珠化作天穹上几颗冷白的星子。
而原先近在咫尺的五张少女面容,此刻正从高空疾速放大,正朝他坠落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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