弑神者也要走无限流吗? 第170节
河岸边白杨成行,柳丝垂地,更有大片棉田、葡萄架、瓜果园子,青绿黄红交错,在这黄沙世界里硬生生辟出个草木丰盈的人间天地来。
田间有农人戴笠劳作,见这六人装束奇异,尤其五位少女衣衫款式、布料色泽乃至发型,皆与当世迥异,却只略抬眼皮,便又低头侍弄庄稼,浑不以为怪。
甚至有人见这些少女长得美丽,尽然摘下葡萄送给他们。
钟离弦走在最前,感觉这个配置有些奇妙,弦卷心和若叶睦简直是两个极端,都是社恐,但是方向完全不一样。
行不过二三里,便见一座城门矗立眼前。
门洞上方嵌一块青石板,阴刻“望玉”两个大字,笔力雄浑。
城门大开,有守卒按刀而立,着半旧皮甲,神色懒洋洋的,只对进出人等略扫几眼,并不盘查。
六人混在一队驮着羊毛的粟特商队后,轻易进了城。
才踏入城门,声浪便如潮水般扑面涌来。
那是一条极宽阔的街道,地面以青灰条石铺就,被无数车辙蹄印磨得光滑如镜,映着天光。
街宽足容六驾马车并行,两侧店铺栉比鳞次,幌子招牌高低错落,汉字、粟特文、波斯文、吐蕃文杂陈其间。
酒肆里传出粗豪的划拳声,香料铺子飘出檀香、奶香、没药等混杂的浓郁气息,皮货行门前挂着整张的狼皮、狐皮,珠宝铺柜台上金玉闪烁,晃得人眼花。
更有牵着骆驼的胡商,骆驼脖颈铜铃叮当作响,蹄子敲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“嘚嘚”声。
推着独轮车的小贩高声吆喝:“胡饼!新出炉的胡饼!”。
几个吐蕃人披着氆氇蹲在墙角,用听不懂的语言激烈争论。
一队天竺僧侣赤足缓行,黄袈裟在风中轻扬。
弦卷心“哇”地一声:“好热闹!大家快看!那个招牌画着弯月亮的是卖什么的?那个戴高高帽子的叔叔头发是金色的!哇!那是什么乐器?声音好奇特!”
羽泽鸫也被这扑面而来的鲜活市井气震了震:“这就是丝绸之路的枢纽……文化交融得……太自然了。”
日头已偏西半杆,众人此时十分兴奋,也不在乎什么今夜住哪里,只是像无头苍蝇般的乱逛,被这敦煌的景色迷地移不开眼。
于是午后时光,便消磨在这敦煌街巷之间。
钟离弦在前,看似随意漫步,实则步履所向,皆有章法。
他领众人穿行于鸣沙街两侧商铺,看粟特人用生硬的汉语与汉商讨价还价;驻足香料铺前,任凭浓郁奇香包裹周身;路过书肆画坊,瞥见里头不仅有经卷典籍,竟也有色彩浓艳的西域风格壁画摹本出售。
他偶尔从空间魔法中取出些小粒宝石或银锞子,与商贩换取本地钱币或零碎物件,手法娴熟自然,俨然一副常年行走丝路的年轻商贾模样。
五位少女则如坠宝山,目不暇接。
弦卷心对什么都好奇,看见卖乐器的要拨弄两下琵琶弦,看见杂耍艺人要凑近瞧个仔细,看见胡服装扮的妇人还要上前问问衣料花样,天真烂漫的蓬勃生气,感染得不少行人都对她露出笑意。
日菜则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,蹲在铁匠铺前看打铁火花四溅能看半晌,凑近染坊的大缸研究颜色如何上去,甚至试图跟一个卖馕饼的波斯老者学两句波斯话,“噜~”的口癖混在异域语调里,分外有趣。
有这两人的带领下,剩下三人也玩的尽兴。
钟离弦由得她们去,一起混在其中玩耍,不过他耳力极佳,市井嘈杂声中,依旧能捕捉到零碎片语:“使节团昨日入城,住进了官驿”“太守府近来戒备森严,听说长安有密旨”“鬼市今夜有批新‘货’,从西边来的”“城北那些家伙,种树倒是卖力”
不觉日影西斜,天色渐昏。
城中各处,开始次第亮起灯火。
客栈酒肆门前的灯笼红艳艳的,铺子檐下也挂起各式风灯,更有卖夜食的小贩,推着独轮车,车上小炉炭火正旺,锅里汤水翻滚,香气混着炊烟,在渐凉的晚风中飘散。
就在这光暗交替、人声未歇之时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低沉浑厚的钟声,自城北方向悠悠传来,共敲了六响。
街上的活人们,动作齐齐一顿。
方才还在高声吆喝的摊主,麻利地开始收拢货物;酒肆里猜拳行令的豪客,声音也低了下去;牵着孩子的妇人,加快了回家的脚步;就连巡逻的兵卒,也下意识地按了按腰刀,神色添了几分警惕。
“咦?”弦卷心正对着一面卖波斯铜镜的摊子左照右照,闻声回头,“天还没全黑呢,怎么就敲钟了?是关城门吗?”
卖铜镜的波斯胡商,闻言抬头,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道:“小娘子是头回来敦煌吧?这不是关城门的钟,是‘鬼钟’。钟响六声,日落西山,阴阳交替……该他们出来活动啦。”
话音刚落,街上的光影似乎微妙地扭曲了一下。
空气里的温度,悄然下降了几分,晚风拂过脖颈,带起一丝莫名的凉意。
然后,“他们”便出现了。
起初是淡淡的影子,从墙根下、巷子深处,甚至某些店铺的门板后面,缓缓“渗”出来。
有些轮廓清晰,能辨出男女老幼,穿着各色衣裳。
有唐装襦裙,有胡服窄袖,有僧袍道服,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皮甲;有些则模糊成一团蠕动的灰气,只勉强有个“人形”。
更多的,是介于两者之间,面目依稀可辨,身形却半透明,走过时脚步无声,甚至直接穿过实体的桌椅车马。
白日里的摊贩并未全数收摊。
相反,街边不少原本空着的摊位,此刻却“亮”了起来,摆上的不是寻常货物,而是一沓沓粗糙的黄纸钱、一串串纸叠的金银元宝、一根根颜色黯淡的线香,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。
摊主有的面目如生,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团影子,静静地守着摊位。
活人并未完全消失。
仍有不少胆大的,腰间系着红布条,在街上匆匆走过,对身边飘过的鬼影视若无睹,或低声念叨着“城隍爷爷保佑”。
也有一些泼皮模样的人,蹲在墙角,竟与几个面目清晰的鬼魂低声交谈着什么,偶尔还发出压抑的笑声。
更奇的是,一些鬼魂竟大摇大摆地走入尚未打烊的酒肆,寻个空位坐下,闭目深深吸气,脸上露出陶醉神色,仿佛在品味酒香菜香。
掌柜和伙计也见怪不怪,只管招呼活人客官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鬼魂?”鸫的声音有些发紧,茶色眼眸瞪大,看着一个穿着开元样式官服的老者鬼魂,背着手从她面前缓缓飘过,还对她微微颔首示意。
七深下意识地往钟离弦身边靠了半步:“真的……和活人混居……还有交易……他们好像有自己的规矩,不随便打扰活人?”
日菜暖调浅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,非但不怕,反而满是兴奋:“噜!真的出来了!那个老爷爷穿的衣服好古老!那个小孩子鬼魂在玩一只纸折的青蛙!它会自己跳噜!”
若叶睦静静看着一个鬼魂走到卖种子的摊前,摊主竟也是个鬼,是个农妇模样,双方似乎用手势比划交流着什么,然后农妇鬼递给对方一个小纸包。
弦卷心却微微蹙起了眉头,旋即说道:“哎呀,笑容躲去哪里了,怎么一个个都少了笑容?各位,我们来一场演出吧,让所有人都露出笑容。”
日菜闻言立刻欢呼着支持,羽泽鸫和七深则是见怪不怪,唯有若叶睦张了张嘴,有些茫然。
钟离弦稍微思索,他倒不是想要刷弦卷心的好感度,毕竟他对于开后宫兴致缺缺,只是初来这地方,人生地不熟的,也该搞出一些大动静。
也正好顺手满足一下弦卷心的愿望……
想到这里,他忽地抬起右手,朝着身前空地轻轻一按。
只听得细微的“滋啦”声,仿佛布帛被无形之力平展拉伸,紧接着,一面宽大平整的幕布,凭空出现在空地上方。
“好了,既然到了晚上,没有电影怎么行,这种露天电影院,也挺有趣的不是。”
说着,就招呼五女一起布置舞台,要播放电影。
“太棒了,离弦,真是很棒的想法!”
众女也是乐队成员,像这种演出,拉人观看,出售门票的事情,也是办的多了,此时也是得心应手。
不多时,一个露天电影院,也就有模有样地搭建了起来。
周围游荡的鬼魂,动作齐齐一滞,许多模糊的面孔转向这边,空洞的眼眶或茫然的眼睛,看向这里满脸都是疑惑。
连一些活人也忍不住驻足,惊疑不定地望来。
一些维持秩序的鬼差和官吏见状,忍不住叫唤着,想要问问他们是在弄什么把戏。
钟离弦却也不搭理这些人,只是唤出威灵尊,化为百米大小,像是搭积木般地将戏台搭好,又运转《五雷正法》,腹腔中传出的声音宛如惊雷,让整个敦煌城的人都可以听到。
“雷音开张,光影作宴,今宵敦煌,露天影院——入场者不拘人鬼,观戏者无论阴阳!”
那些维持秩序的鬼差和官吏,原本提着绳索、擎着水火棍,气势汹汹围拢上来,口中呼喝:“哪来的妖人,敢在阴阳交替之时聚众滋事!”
“还不速速散去,惊扰了城隍爷,教你们魂魄……”
此时听到这声音,皆是膝盖骨一软,不由自主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身后十几名鬼差更是骨软筋酥,瘫倒一片,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有些机灵的,早已连滚爬爬遁入阴影,直奔城隍庙报信去了,哪里还敢有半分阻拦的念头。
待到敦煌太守李元景得了消息,又惊又怒,点齐一队亲兵,匆匆赶到鸣沙街时,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当场,一时不知该进该退。
但见白日里车马喧嚣的青石长街,此刻已换了人间。
活人坐在前面几排,多半是城里的百姓和商贾,自备了条凳和马扎,还有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的。
他们身后和两侧,密密麻麻地站着鬼魂。
唐装的、胡服的、僧袍的、铠甲的,面目清晰的站在前面,模糊的挤在后面,只剩一个轮廓的则飘在半空,像一片被风吹散了的墨渍。
没有人说话。
几百个活人和上千个鬼魂,挤在同一片空地上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幕布上正放着一部片子。
李元景看不明白那是什么。
画面里的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裳,手里的兵器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,每响一次,便有一人倒地。
画面的颜色比敦煌最鲜艳的壁画还要浓烈,绿得像夏天的党河两岸,红得像熟透的石榴,蓝得像高原上没有一丝云的天。
声音从幕布两侧传出来,震得他耳膜发麻。
马蹄声从左边响到右边,像是真的有一队骑兵从他面前冲过去;刀剑相撞的金属声刺得他牙根发酸;还有人说话的声音,不是唐话,也不是胡语,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,但腔调里的喜怒哀乐,谁都听得明白。
李元景的亲兵队长凑过来,低声道:“太守,这……这成何体统?阴阳淆乱,人鬼杂坐,要不要……”
李元景却抬手止住了他:“……传令下去,今夜宵禁暂缓。让弟兄们退到街口,维持外围即可,莫要打扰了他们。”
夜风拂过敦煌古老的街巷,带来远处党河水流的呜咽,带来绿洲田野的草木气息,也带来这阴阳交界之地上,一场名为“电影”的梦境。
红灯笼与青白鬼火交织的光影,洒在聚集的鬼魂身上,洒在少女灿烂的笑脸上,也洒在沉默的黄铜放映机上,映出一幅光怪陆离敦煌夜宴图。
死后多年,敦煌鬼物又做了一场梦。
120 必须堵住睦头人的嘴
钟离弦等人在敦煌城连放了数夜电影,光影戏法真个是古今未闻、阴阳共赏。
白日里弦卷心领着几位少女,或在党河岸边试弹琵琶新曲,引得浣衣女子驻足;或帮市集小贩吆喝几声,金发金瞳的笑脸比西域明珠还亮堂;又或单纯穿行街巷,看哪家孩童哭闹便凑过去扮个鬼脸,哭声往往变作咯咯笑声。
到了夜里,他们就一起搭建舞台,为鬼物和人们播放电影。
这般几日下来,六人竟成了敦煌城的风云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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