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al武圣 第285节
“我在阵法枢纽处待命。”许画意的声音恢复了钦天监特使该有的沉稳:“一旦你发出信号,阵法会在三息之内完成闭合。”
“好。”顾承明收起玉简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
夜风涌入,带着红尘山特有的、混杂了花香与红尘气的温热气息。
远处的山峦间,隐约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光点在移动——那是寻剑阁的弟子们在夜间聚会,交流着各自梦中剑修的新细节,笑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。
那些笑声很好听。
顾承明闭上眼睛,任由阴阳鱼的感知权限将他的意识延展到整座红尘山。
他“看”到了很多东西,练功场旁的石凳上,苏夏芍正一边啃着桂花糕一边翻看最新一期的《寻剑阁特刊》,嘴角翘得老高,不时发出“嘿嘿”的傻笑。
内门弟子的寮房里,清萝又在画新版的“梦中剑修”了,这一次画的是背影,她对着画纸端详了很久,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苏秋枝独自坐在后山的悬崖边,双腿悬在崖外晃荡着,手里握着一枚从欢喜镇买来的廉价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顾”字——显然是她自己刻的,手艺很差。
枯荣长老在她的房间里煮茶,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棋盘发呆,棋盘上只摆了一颗白子,那是云霓生前最后一步未落下的棋,净心长老在灯下给受过心蛊影响的弟子写回信,每一封都写得很长,字迹工整温柔。
浮小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,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小册子,一页一页地翻看——那上面记录着她和顾承明相处以来的每一个日期,每个日期后面都跟着一两句简短的话。
“他叫我师姐了!”
“完蛋,怎么感觉他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“双!修!达!成!欸嘿嘿嘿嘿”
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,浮小小犹豫了片刻后才写道。
“我会陪他一起走到...直到无路可走。”
顾承明收回感知,睁开了眼睛,心底升起了几分真正想要做的,除Galgame攻略之外的事情。
没有什么宏大的理由,没有什么天下苍生的大义,只是这些平凡的、琐碎的、甚至有些可笑的日常。
他不想让这些东西消失。
【《百骸鸣》忽然开口了:顾天帝!】
——嗯?
【打架的事情,交给本天帝就好。】
顾承明笑了一下。
——好。
【红尘幻身诀犹豫了片刻,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跑路的事情交给我就好这句话。】
草,幸亏你没说,不然也太降士气了。
顾承明有些无奈的想。
...
子时。
红尘山的夜色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变了。
不是变暗了,而是变“重”了,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从天边缓缓铺展开来,覆盖在了整座山峰之上。那层薄膜没有颜色,没有形状,甚至连灵气波动都没有,但它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,让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、毫无来由的悲伤。
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那些修为最低的外门弟子。
寮房里,一名刚入门不久的一境少女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话本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,明明方才还在跟室友有说有笑地讨论梦中剑修的事情,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怎么了?”另外一个女弟子凑过来,声音里带着关切。
“我不知道...”她擦了擦眼角,声音有些发颤:“我忽然好想哭。”
室友愣了一下,然后她也发现了自己眼眶里涌出的湿意。
同一时刻,整座红尘山上,这样的场景在无数个角落同时上演。
有人在走路的时候忽然蹲了下来,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,有人在练功的时候忽然停下了动作,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,有人在说笑的时候忽然说不出话了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同一种情绪。
悲伤。
纯粹的、浓烈的、不属于自己的悲伤。
..........
苏夏芍是在寮房里被那股悲伤击中的。
她正准备睡觉,衣服才脱了一半,那股情绪便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大海倒进了她的胸腔里,淹没了一切。
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历练。
那年她意气风发,觉得整个天下都踩在自己脚下,出发前还跟苏秋枝吵了一架,说了些很难听的话。
“你就这点出息,一辈子都别想追上我。”
她记得苏秋枝当时的表情。
那场历练死了很多人,苏秋枝差点也死了,而她因为被临时换了组,毫发无伤地回来了。
回来之后她去找苏秋枝,看到的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,苏秋枝看到她来了,费力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我没死,失望么?”
苏夏芍在床边坐下,想说些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这些记忆在悲伤的洪流中被翻涌出来,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,修为在不受控制地流失。
不是被抽走的,而是她自己在主动放弃,那股悲伤太过真实,真实到她几乎相信——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终将失去,所有的努力终将白费,所有的陪伴终将以离别收场。
曾经历过的每一份悲伤、每一次失去、每一个午夜梦回时不愿面对的遗憾,都会在它的靠近中被翻出来、放大、再放大,直到你溺死在自己的记忆里。
...
苏秋枝比苏夏芍撑得久一些。
她毕竟是在逆境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人,三年前那场秘境几乎要了她的命,之后的每一天都是从痛苦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
但即便如此,那股悲伤还是找到了她的软肋。
她坐在后山的悬崖边,手里那枚刻着“顾”字的廉价玉佩被她攥得死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想起了在梦里顾承明说的那句话。
“不用成为任何人,苏秋枝,至少在我这里,你只用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可是做自己有什么用呢?
做自己就是永远追不上苏夏芍,做自己就是在历练中差点死掉,做自己就是费尽全力才勉强站到别人的起跑线上。
做自己就是——即便喜欢一个人,也不知道怎么开口,只能笨拙地刻一枚丑陋的玉佩,然后一个人坐在悬崖边攥着它发呆。
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玉佩上,打湿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脑海里的声音开始着急了起来
【喂喂!别沉浸在这股情绪里,快醒醒!】
只可惜苏秋枝已经听不到了。
.......
枯荣长老和净心长老几乎是同时发觉不对的。
作为四境修士,她们对情绪的抵抗力远超普通弟子,但那股悲伤依然渗透了进来,只不过是以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。
枯荣看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白子忽然觉得很累,活了这么多年,看了这么多人来人往、生死离别,到头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,她还要继续撑着这副老骨头撑到什么时候呢?
净心长老则是在写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她写了一辈子的字,从来没有手抖过,但现在笔尖划过纸面的轨迹歪歪扭扭,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。
——不对。
枯荣率先反应过来。
她猛地站起身,周身灵力暴涌,将那股情绪强行压下,棋盘上的棋子被灵力的余波震得弹跳起来,那颗白子滚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外敌入侵!”
她的神识瞬间覆盖了整座红尘山,然后她看到了一幅让她脊背发凉的画面。
整座红尘山上,超过半数的弟子已经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情绪失控,外门弟子最为严重,有些人已经昏厥过去,识海中的灵力在不受控制地外泄。
内门弟子稍好一些,但也有不少人已经无法正常运转功法。
出大事了。
..
浮小小的住处。
浮小小翻着那个小册子时忽然笑了,然后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悲伤,至少一开始不是。
一开始只是细微的触碰,那触碰顺着她对顾承明的思念滑了进来,然后那份思念开始变质,她想起了自己道基崩碎的那一天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死了,她自己也以为她要死了,那时候还没有顾承明,那时候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她想,如果死在这里的话,应该不会有人记得我吧。
这个念头在悲的催化下被无限放大。
浮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她害怕回到那种孤独里,然后那股悲伤找到了她最害怕的地方:如果有一天顾承明也不在了呢?
浮小小的瞳孔骤然涣散,她是四境修士,是合欢宗修行红尘术最深的长老之一,也正因如此,她受到的影响比任何人都大。
小册子从指间滑落,掉在了地上。
浮小小缓缓倒在了窗边,双目失焦,那双总是灵动明亮的眼睛变得空洞而黯淡。
她的识海中,灵力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、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外流逝。
..
而在整座红尘山的上空,一道灰色的人形轮廓悬浮在阴阳双鱼阵的最外层,面容悲戚,眼角挂着永远不会干涸的泪痕。
悲。
它没有目标,也不需要目标,只是循着红尘种的气息来到了这里,然后开始做它唯一会做的事情。
——进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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